一
　　 勸一個母親放棄自己的孩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大概沒有之一。最起碼，對此刻的李娜而言是這樣的。
　　 每當李娜聽到自己的爸爸說自己的兒子是拖油瓶，勸她離婚時放棄她兒子時，李娜的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掉，心就像被生了銹的刀子用力撕扯著。那力道雖然不至于會刺破她的心臟，讓她當場暴斃，可是那種用鈍刀子一層層撕扯開她的皮肉時的疼痛感，絲毫不亞于她分娩時的陣痛，痛的她喘不過氣，痛的她嘔吐不止。
　　 今天早上又是同樣的情形，李娜的兒子起床后依舊是哭唧唧的撒著嬌要找媽媽，想讓媽媽抱抱。李娜的爸爸對此卻很是看不過眼，覺得李娜對孩子太過嬌慣，但還是耐著性子走到外孫跟前說道：“媽媽要上班去了，來，姥爺喂飯飯吃好不好？”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李娜的兒子，劉星辰卻極不情愿的用小手推攘著姥爺，嘴里還一直喊著要媽媽。
　　 “過來，乖啊，媽媽上班，姥爺喂飯飯，你不讓媽媽上班，媽媽拿什么來養(yǎng)你呀？”此時劉星辰的姥爺還沒有發(fā)火，像往常一樣開始講一些只有大人才能聽的懂，卻也不見得會遵守的大道理。但是，李娜知道老爸的耐心已經(jīng)快耗盡了，等他把他常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自以為很有道理的道理講完，離發(fā)脾氣也就不遠了。李娜一邊換著鞋子，一邊轉臉看了一眼哭唧唧朝著自己走過來的兒子，心里想著今天早上怕是免不了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
　　 “過來！”劉星辰仿佛沒聽到姥爺?shù)脑捤频?，依舊固執(zhí)的朝著媽媽走過去，緊緊抱住蹲在地上換鞋子的媽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抱緊媽媽的胳膊，不愿意跟著姥爺去餐桌旁吃早餐。而李娜的爸爸也果真如李娜料想的那樣，見劉星辰不聽話，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拉扯他，說話的語氣也明顯有了怒意。
　　 “寶寶乖，聽姥爺?shù)脑捜コ燥堬?，媽媽今天早點兒回來好不好呀？”李娜搶在爸爸發(fā)火之前抱起纏著自己不肯撒手的兒子既心疼又無奈。但她還是耐心的去勸導他，希望他哪天忽然就開了竅，懂了事，也就可以逃過每天早上的這頓罵了。
　　 “我不要姥爺喂，我就要媽媽喂，我就要媽媽喂……”不到4歲的劉星辰依舊緊緊抱著媽媽的胳膊不肯松手。
　　 “你走你的，不管他，打一頓他就聽話了！”李娜爸爸嘴里對李娜說著，也并不去看李娜，順手就從門后的衣架上拿了一根晾衣架。
　　 見此情景，李娜自是知道爸爸生氣了，但是自己上班馬上就要遲到了，只得掙脫開兒子的手，起身朝門外走去。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小小的劉星辰看到媽媽真的要走了，掛滿淚水的小臉顯得有些慌張，再看看姥爺手里的衣架，早已嚇得泣不成聲了，望著媽媽遠去的背影幾近絕望的大呼救命。
　　 李娜聽到兒子聲嘶力竭的呼救聲心如刀絞，下意識回頭望向自己的兒子。這一回頭心里更是難過的緊。她覺得此時小小的兒子在爸爸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小雞，有那么一瞬間，李娜覺得這個畫面和她小時候爸爸殺年雞的場景重合了，記憶中爸爸也是這樣一手拎雞，一手拿刀的。李娜強忍著撲過去抱住兒子的沖動，別過臉，朝著門外沖出去，淚水再次不爭氣的從眼眶里溢了出來，對兒子的心疼化作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沉甸甸的，壓得她連呼吸都覺著生疼。
　　 “就這樣，這么不聽話，你還養(yǎng)他干啥，趁早丟給他爺爺奶奶去！”李娜的爸爸極其不喜歡聽到小孩子的哭聲，現(xiàn)在尤其不喜歡聽到劉星辰的哭鬧聲。雖然他對小孩子的耐心本也就是只有那么三兩句的好臉色。自打李娜的爸爸知道自己女兒的婆家人，在她老公出事后對他們母子不管不問，還搶走了他們一半的生活費后，心里也一直憋著火，也常常因此遷怒到劉星辰的頭上。
　　 李娜知道爸爸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可她只得聽著，不僅如此，她還要假裝沒聽到。因為，她向來知道爸爸的脾氣，所以，她每次都想在爸爸發(fā)火之前哄好自己的兒子，可是她也了解自己兒子的個性，看到她就會更嬌氣一些。再加上姥爺總是嚇唬他說：“不聽話就不要你了，把你送到爺爺奶奶家去?！眲⑿浅竭@些年一直跟著媽媽四處漂泊，本就比別的小孩子敏感，聽到姥爺這樣說就更害怕媽媽不要他，總是想纏著媽媽，一會兒看不到媽媽就會不安的嚎啕大哭。
　　 盡管如此，盡管知道爸爸會說這些話，可是李娜每次聽到都還是忍不住心痛，忍不住難過，也常常為此感到無可奈何。她也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的爸爸，不要在孩子面前說這些，也不要去嚇唬孩子。她也知道爸爸不一定會聽，即便是爸爸認為她講的是對的，即便是他愿意聽她的?？墒?，他生氣的時候那些傷人的話還是會脫口而出。所以，李娜也從來都不指望能從自己爸爸那里得到什么安慰，只希望他能對自己的兒子不要那么苛刻。
　　 門口的李娜聽到爸爸這樣說，心里很生氣，也很難過，只是她這次沒有再跟爸爸理論，也沒有再勸他不要說這些話。因為她覺得，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爸爸，就如她沒辦法改變她的老公一樣。既然沒辦法改變別人，她準備改變自己，可是，眼下除了哭，一時間也想不到別的出路，一種無力感再次籠罩在她的心頭。
　　 自李娜生了孩子之后就經(jīng)常被這種無力感死死拽住。此刻，她甚至覺得她現(xiàn)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一個人帶著兒子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墒牵龂L試過了，以她目前的能力她還沒辦法做到一個人邊帶孩子邊上班。所以，她只能忍著，忍著……
　　 李娜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難過，扶著門的手開始顫抖，左邊心臟的位置又是一陣絞痛。有那么一瞬間，她好想任性一次，就這樣不管不顧的轉身回屋，重重把門踢開，和爸爸痛痛快快大吵一架，大聲告訴她的爸爸：“她活不起，她就不活了，他不愿意幫她就不幫，也不要每天責罵她的兒子?！??？墒?，不知道為什么，她沒有，她甚至連摔門的勇氣都沒有。此刻的李娜覺得自己好懦弱，可還是輕輕的把門帶上了。李娜心里的氣，無處發(fā)泄，只得在門口狠狠跺了跺腳，然后，無奈的瞥了一眼被自己帶上的門，轉身拋開身后的一切，頭也不回的走了。
　　
　　 二
　　 忍——是李娜婚后新學會的一項生活技能，因為這樣能給她少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煩?，F(xiàn)在她忍受著爸爸對自己兒子的不耐煩，之前她忍受著老公和婆婆對自己的威脅，而這一切全都是因著她最心愛的孩子。她此刻竟忽然覺得現(xiàn)在自己的爸爸在某種層度上和曾經(jīng)拿不帶孩子威脅自己的婆婆也沒什么兩樣。此刻的她恨透了忍耐，恨透了那些整天勸人忍耐的人生哲學，更恨透了讓她覺得不可理喻的一切。
　　 李娜是學軟件的，畢業(yè)之后就在一家上市公司做產(chǎn)品經(jīng)理。工作上可謂是很拼了，她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私事請假，更不會遲到早退，甚至經(jīng)常通宵加班。她熱愛她的工作，因為這是她賴以生存的事業(yè)。她從小就聽媽媽講，女人這輩子一定要能自己賺錢，伸手向上的日子不好過。從小她也確實見到過媽媽向爸爸討錢時，爸爸那埋怨和不滿的眼神。所以這更加堅定了她要自立，要自己賺錢的決心，她向來也都是這樣做的。
　　 然而，生完孩子之后，一切好像都變了。一種強烈的無助感常?；\罩在李娜的心頭。她的產(chǎn)假只有178天，休完產(chǎn)假她就要去上班了，而她老公承諾她的他媽媽會來幫忙帶孩子的事兒，卻一拖再拖，這讓李娜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加恐慌。
　　 而事實證明，李娜的擔憂并不是多余的。她那姍姍來遲的婆婆，讓她不得不把上班的日期一推再推，可是她沒有辦法，只能忍，畢竟人家是來幫自己帶孩子的，她是這么認為的，她老公一家子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也許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好的預兆，李娜婆婆的加入并沒有減少她的無助和不安，反而加劇了她的恐慌。也許是因為她是第一次帶孩子比較緊張，也許正如她老公說的她就是沒事找事，她常常看到婆婆許多行為都忍不住心里一驚，可是她什么也不敢說，因為她怕表達不好惹婆婆不開心。
　　 比如，在她兒子剛滿六個月開始吃輔食時，她婆婆就給她兒子一頓喂食了一根香蕉加半個火龍果泥，把她兒子撐得吐了兩天，還竄稀不止。李娜精心呵護了兩個月，兒子才止住了拉稀。可她不敢責怪她婆婆，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叮囑她：小孩子腸胃弱不能一下子只那么多輔食。她并沒有覺得自己在責怪婆婆，甚至說話的語氣都是自己私下練習過好幾遍的，也自認為自己說的很委婉。然而，她的婆婆還是在劉同的面前哭了，劉同為此跟她大吵了一架。其實，李娜沒見過她婆婆哭的樣子，但是，她每次哭都會讓李娜知道。因為劉同會因為他媽媽的眼淚，讓李娜哭上一場又一場。
　　 再比如，李娜曾再三叮囑婆婆，沖奶粉時直接用恒溫水壺里的水來沖就好了，不需要試水溫，而她卻經(jīng)?？吹剿牌胚€是會對著兒子的奶瓶喝上一口，說是要嘗一下水溫。她后來發(fā)現(xiàn)了幾次后還是忍不住當面告訴婆婆：“媽，寶寶的東西，大人不能用，而且，我這個是恒溫水壺，都是設置好的不用嘗水溫的?！崩钅鹊钠牌抛焐蠎讼聛恚袆由蠀s依舊還是我行我素的，每次沖奶粉依舊會拿起奶瓶喝上一口，這讓李娜很不舒服。私下找老公抱怨過幾句：“你給媽說一聲，不要讓她對著寶寶的奶瓶喝，這樣子寶寶很容易會感染到細菌的?！?br />　　 “哎，老一輩的人就這樣，我就是被我媽這么養(yǎng)大的，不都是好好的嗎？”劉同很不以為然的說道。
　　 李娜看自己老公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覺得有些失望，便有些不滿的道：“你那時候是你那時候，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養(yǎng)豬都科學了，養(yǎng)自己兒子還不重視！”
　　 劉同見李娜不依不撓的樣子，也沒了耐心，帶著幾分鄙夷，不耐煩的嚷道：“瞎講究，都是農(nóng)村來的，你裝啥城里人，我是農(nóng)村的，我兒子也是農(nóng)村的，我們不講究！”
　　 “你……”李娜聽了劉同的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心里極為不痛快，但她只得咽下這只令她作嘔的蒼蠅。不然，她那極愛聽墻角的婆婆，聽到他們起爭執(zhí)了，就會對著他們的房門大喊：“我給你們帶孩子，讓你們有時間吵架了，明天我就打票回老家去！”
　　 婆婆這種極具威脅式的喊話，李娜已經(jīng)聽到好幾次了，每次聽到她都很生氣。但是，她的教養(yǎng)告訴她不能跟長輩計較，所以她只能找她的老公理論。
　　 “帶的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憑啥都覺得是在幫我？明明也是在幫你！”李娜憋著心里的怒火，壓低聲音質問她老公。
　　 劉同倒不覺得他媽媽這樣講話有什么問題，反而覺得自己老婆總是挑他媽媽的不是，逮著機會自然是想教育她一番，于是便極具嘲諷的說道：“本來就是幫你呀！你看我媽都沒管我妹，我妹也才生了孩子沒多久，我妹比你更需要我媽，我媽不還是管了你，沒管她嗎？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br />　　 “呵！”李娜冷笑一聲，覺得很無語，可是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自從她婆婆來了之后，李娜經(jīng)常有類似的困惑，李娜本也是第一次和婆婆相處，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婆媳之間的這種小摩擦。所以總想著從她老公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可是，讓李娜萬萬也沒想到是，自己老公不僅不安慰自己，還幫著他媽懟自己，心里的委屈更甚，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辦，除了忍，她就只能無聲無息的用眼淚來宣泄她心中的苦悶。
　　
　　 三
　　 一年下來，這樣的事情每周都要上演一兩次，劉同和他媽媽的聯(lián)盟，讓李娜覺得孤立無援，在一次次爭吵失敗后，李娜不僅學會了忍，還學會了沉默。因為李娜常常會被這些本不值得一提的瑣事折磨到發(fā)狂。白天她在外邊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的班，晚上10點多到家還沒吃上晚飯，偶爾會點個外賣在家吃?？墒撬睦瞎吹綍f她心毒，吃獨食，不孝順她婆婆。本就疲憊不堪的李娜聽到這些話總是忍不住對著劉同發(fā)火。當然他們的爭吵每次都是以劉同負氣摔門而去，留她一個人望著無盡的夜色失眠收場。但是為了生活，盡管是氣到一宿沒睡，李娜白天還會假裝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過，強打精神去上班。
　　 久而久之，這種事情發(fā)生的多了，李娜便學會了沉默，只是不說話，并不代表沒有不滿，長期積累的不滿和不快，李娜甚至不愿意在這個家里多待一秒，無論多晚下班，只要劉同的媽媽還沒有睡覺，為了避免跟她講話，她都會帶著兒子出去到馬路牙子上溜達，等她婆婆睡覺了她才肯回家。周末和節(jié)假日更是如此，她常常早上起來就收拾好奶粉、熱水和尿不濕一個人抱著兒子出去，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李娜沉默是因為，她覺得少說話，少接觸就可以減少矛盾，她也就可以少生氣。但這些，在她的老公劉同看來，李娜不說話就是討厭他媽媽，是對他媽媽的不尊重。夫妻兩人因為這個事情也爭吵過無數(shù)次，可每次都是她說話，他也說話，看起來是在對話，甚至為了說服對方還時常發(fā)生爭吵，可終歸還是她說她的，他說他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表達的夠清楚的了，可對方好像永遠也聽不明白似的，總是對對方很失望。在經(jīng)歷了幾次失望之后，劉同為了表示自己的不滿，也為了替自己媽媽討一個公道，他決定用同樣的沉默回敬李娜。他開始跟李娜冷戰(zhàn)，甚至為了氣李娜也不怎么搭理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