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山·見證】【云水】小城記憶(散文)
一
二十幾年前,我從小村莊嫁到了城里。在村里人眼里,我儼然已是城里人了。從此,村莊成為故鄉(xiāng)。
我的新家在小城西北角,一棟三層高的樓房里,有我小小的蝸居。這里的樓群,是七六年震后才建成,沒有太多歲月侵蝕過的痕跡。從村莊到城市,我的心里也在發(fā)生著變化。
我雖是村莊里長大的孩子,對小城并不陌生,只是它日新月異的變化,讓我感到驚嘆,并時?;叵肫鹦〕桥f時模樣。與小城初識,是在我很小的年紀。記憶里的小城,是一排排的尖頂房,一條條幽深的小巷;是巷口才有的自來水管;是街心叫作大紅門的商店。而今,已找不到當年它們留下的痕跡。所以,當我嫁到小城,成為它的一分子,卻又感到一種陌生感。
村里人吃早飯沒個時間,有時干脆不吃。農(nóng)忙時,天擦亮便去地里干活,早飯午飯合在一起吃,常常是過了午后,才有空吃上飯。城里人早上喜歡喝杯牛奶,來強身健體。一清早,樓下由遠及近,傳來一聲聲嘹亮的叫賣聲:打奶啦!我小的時候,住在外婆家,每天早上,外婆交給我一個干凈的玻璃瓶,一張奶票,要我去巷口等送牛奶的人來。送牛奶的人準時出現(xiàn)在巷口,風雨不誤。牛奶是買給嬰兒吃的,是她們的口糧,絲毫馬虎不得。小表妹白白胖胖,就是因為喝牛奶的緣故;我就是因為沒喝過牛奶,皮膚才黑的。外婆對我的想法表示認同,給了我不小的安慰。
牛奶的叫賣聲到了樓下,我已畫好淡妝,別上發(fā)卡,只等喝過牛奶上班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器具盛奶,猶豫不決中抄起一只碗,飛快跑下樓去,這符合我風風火火的性格。
三兩個鄰居站在樓梯口處聊天,其中一個人手里端著一只奶鍋,我的突然出現(xiàn),使她們的目光一起聚到了我身上。我端了牛奶轉(zhuǎn)身上樓,聽到了她們的談話:剛結(jié)婚的,買個牛奶還化個妝,半天才下來;聽說是村里來的,有糧本的。我一直低著頭,不知道怎樣和她們打招呼,只能是快步逃回自己的屋內(nèi)。
是的,我是有糧本的人,雖然來自村莊,但我是城市戶口。這源于我的母親是知青,雖然沒能回城,但將我的農(nóng)村戶口改成了城市戶口,一樣的吃商品糧。但無論是城里人,還是我自己,都覺得我只能算半個城里人。
二
在我嫁入城里那年,城里的糧店大多已不在營業(yè),暫時沒關(guān)閉的,一天沒幾個人進去買糧。市場經(jīng)濟的開放搞活,人們有了更多的選擇,糧本顯得不再那么重要,但依然是城市人的標簽,用來區(qū)分城里人鄉(xiāng)下人。
我居住的小區(qū)有家糧店,通過我的觀察,它的大門敞開著,應該是在營業(yè),我想去買斤油回家。在我的認知里,糧店是國家的,糧油質(zhì)量和價錢都有保障。揣好糧本,仔細核對了上面糧油的數(shù)量,放心地朝糧店走去。
在我剛剛拐過街角,距離糧店幾十米的地方,看到一個中年女人推著一輛三輪車迎面走來。一面走,一面喊:買米買油啦!我手里拎著只油瓶,待我們走近彼此,那個女人熱情地朝我打招呼。幾句話后,我手里的油瓶被她拿了過去,并從三輪車上的大油桶里提出油,灌進了我的小油瓶里。在將油錢交給她后,我的心里還有些犯嘀咕,有點不相信她真的是糧店職工,因為她沒和我要糧本。
憑糧本購糧的年代,糧店里的墻上開一個小窗口,買糧的人從窗口將糧本遞進去,里面的人核對完數(shù)量,才有工作人員走過來稱糧。從始至終,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外婆曾帶我去過糧店,至今我還記得外婆陪著笑臉,只為能買到些碎掛面頭,那是唯一不需要憑糧本購買的糧食。
我不會想到,十幾年后,我會與那個賣糧食的女人一樣經(jīng)歷下崗,卑微地走過好長一段時間,付出了無數(shù)汗水,才讓生活好起來。
我住的地方屬于城市邊緣地帶,地勢高,吃水難。我住三樓,白天是沒水吃的,只等夜里,不定時的來上一會水。所以,廚房里擺放著一只水桶和水缸,本就狹窄的空間,更是轉(zhuǎn)身都難。更難的是,夜里要起來幾次,擰開水龍頭,觀察是不是來水了,幸運的話,一次將水缸接滿,接著倒頭睡去。也有等了一夜,水龍頭吝嗇的一點水不滴,這時候,就只能另想它法了。
一樓的鄰居家有水,擰開水龍頭,不論白天黑夜,水管里流淌著細細的水流。我能想到的辦法,是去一樓鄰居家借水吃。
一樓二門的女鄰居,四十幾歲,矮個,說話和氣,我稱呼她李嫂。當我拎著一兜水果和一只水桶,試探著敲響她家房門,心里有些緊張和難為情,城里的自來水是收費的。在村里,每家每戶都安裝了自來水管,只要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像一支歡快的樂曲奔涌而出,無論何時用水,用多少水,都是不收費的。房門打開了,李嫂熱情地喊我進屋,并接過我手里的水桶,徑直走向廚房幫我接水。李嫂的熱情打消了我的顧慮,來來去去,我提了三桶水上樓,節(jié)約著用,能撐上兩天。真要感謝在村里吃過的苦,讓我拎了滿滿的一桶水上樓,中間只歇了三次,沒灑出一滴水。從沒想過,水是如此的寶貴,更被李嫂的熱情所感動,連聲說了許多感謝的話。
幸好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xù)太久,在小區(qū)群眾的強烈要求下,政府出資重新鋪設管道,解決了人們吃水難的問題。這是我嫁入城里后,遇到的第一個困難。以后的日子里,還有許多困難要面對,好在,陽光總在風雨后。
在小城生活了十幾年,我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城里人了,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遵循著小城里人們的軌跡。只是在內(nèi)心里,還是覺得自己是半個城里人,鄉(xiāng)村生活給我身體里留下的印記,比如勤勞、善良、樂觀、吃苦耐勞,是不會因時間和環(huán)境的不同而發(fā)生改變。
工廠裁員來得毫無征兆。公布裁員名單時,被裁的人員心里不只是震驚和恐慌,還有憤怒情緒,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該留下。我是村里來的,在廠里沒有任何根基,雖然我工作勤勤懇懇,仍在裁員名單里。所以,在離職合同上簽下名字,雖有牢騷不滿,但也只能收拾自己的東西走人。那時正值寒冬臘月,天氣寒冷,心里更是涼得透透的。
傍晚時,我同往日一樣去了菜市場。這些年,我曾無數(shù)次來到這里,為家里的一日三餐做謀劃,買一把青菜都要與菜販討價還價。時間久了,大家彼此相熟,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朋友,不等我開口,已拿出我要買的菜讓我挑選。有時只是從菜攤前經(jīng)過,并不想買東西,她們熱情地將我喊住,要我選幾樣青菜帶回去。許多時候,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即使不買她們手里的菜,也會聊上幾句話。
菜市場有家小小糧油店。因為價格公道,還能送貨上門,生意不錯。店主曾是小區(qū)糧店里的職工,我還記得當年她賣我油的情景。那時,她剛下崗,推著一輛三輪車,走街串巷,吆喝著賣糧油。從舒舒服服的糧店工作人員,到走街串巷的小商販,心里落差與吃過的苦頭不難想象。
三
臨近春節(jié),菜市場的商品種類增加了許多,叫賣聲里多了許多新名詞,吸引著人們紛紛駐足圍觀,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我遠遠地看著、感受著平凡的煙火氣,沉重的心情有了點開解。這些人里,誰沒經(jīng)歷過挫折和困難?當你融入這真實的煙火氣里,對生活的熱愛給了你朝前走勇氣和信心。眼下,重要的是買菜回家,日子還要繼續(xù)。站得久了,思緒都被冷風吹亂了,只要心不死,一切都會好起來。
小城,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曾是無限的廣大和繁華,大到我和村里的伙伴講述時,常常用幾個村子的面積做對比;說到繁華熱鬧,更不是村莊集市所能比。所以,童年時,我對小城充滿無限想象和向往。嫁入小城后,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微薄的工資,平凡的煙火日子,讓我很是滿足。曾想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是永遠。
冬日的早晨,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后,天空開始微微發(fā)亮,積蓄了一夜的寒氣,遲遲不肯離開,依然冷得凜冽。路燈經(jīng)過一夜的堅守,安靜地收起了光芒。城市的蘇醒,從路上飛馳的早班車開始,乘車出行的人們,為各自的生計和夢想,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我和梅子是朋友,是一同下崗的姐妹,我們的目的地,是在另一個城市,一個大型的服裝批發(fā)市場。自從簽下離職合同,我們走遍了小城的工廠、商場、酒店,只為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因為各樣的原因,我們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心情不免沮喪,可也是在最難的時候,我們找到了新的出路,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城周邊村莊里的人們喜歡逛城里的商店,可服裝樣式和價格又不符合她們的審美和心理預期。我是村里出來的,知道她們的喜好,懂得她們勞作的艱辛,生活的節(jié)儉。我和梅子想在春節(jié)前,進一批服裝去周邊的集市上賣。
這是我第一個出遠門,心里緊張又興奮。因為有期待,并不覺得一天的車程有多枯燥和辛苦,當長途車駛出小城,視野里出現(xiàn)大片原野,我忙指給梅子看。在我的家鄉(xiāng),也有著如此廣袤的土地,我熟悉土地的味道,認識土地上生長的莊稼。梅子鄭重的問我,喜歡村莊還是小城?我沉默了一會,回答說一樣的愛著它們。
幾十年里,我生活的軌跡如一條直線,從村莊到小城,我奮力地奔跑,經(jīng)歷著不同的人生旅程。直線的一頭是村莊、田野和莊稼,另一頭是小城、工廠和街市。無論是村莊還是小城,都有我所熱愛的人和生活。我,一半屬于村莊,一半屬于小城。生活一半煙火,一半夢想,又一次出發(fā),只為更好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