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點】青岡樹風(fēng)波(微小說)
少年還在貪睡,忽然被屋后尖細的罵聲驚醒。坐在竹席上,聽出是大娘在叫罵。沒有人回罵。她的罵聲從屋后響過,隨著細碎腳步,越來越細,終至消弭不聞。
和往常一樣,大娘的叫罵聲惡狠狠地,像從牙齒縫里鉆出來,又毒又惡。誰惹了她,會被她罵半天,平日里罵她四個孩子,與灣里婦女對罵都是如此。李家灣鮮有人與她對罵,都躲著她,因為忌憚,再說誰有那么多空閑時間!大娘的罵聲濺落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開著野花的土坷垃上,又冷冷地反擊回來,在虛空里回蕩。五月天里,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老鴉長號,聽得人打冷顫。
少年爬起床,娘在灶屋里給火膛添柴火。少年喊了一聲娘,娘沉默著,臉色很不好看。
揉著瞌睡眼,少年走出屋子,走到屋后的階沿上四處張望。
清晨涼爽的風(fēng)吹得屋后櫻桃樹葉沙沙響。一個多月前,櫻桃就吃過了,暗青的櫻桃葉在晨光里搖晃。有一些肥美的櫻桃葉子被大白肥蟲選中,打著灰白的卷,大肥蟲在葉子里睡覺。等它們睡醒,就變成各種各樣的飛蛾,在院子里四處亂飛。一到晚上,飛蛾撲向煤油燈,黝黑的燈炱邊粘著很多飛蛾尸體。少年對此很是不解,或許飛蛾都喜歡火吧!
二哥站在小池塘邊,望著石埡子山林。少年跑向二哥,風(fēng)混著田禾香味,很涼爽。大娘的罵聲高高低低傳來。二哥沒有注意到跑來的小弟,用力地朝石埡子揮手,恨恨地。
“你還不把牛牽到堰塘邊上去吃草,還杵著干啥呢?!”在菠蘿田挖地的爸抬起頭來,對二哥嚷。
“明明是二狗子偷砍了我們山坡里的青杠樹。她自己的兒子當(dāng)了小偷,做得不對,她還亂罵!”二哥不敢和父親頂嘴,他心中不痛快,小聲嘟噥著,從牛圈里牽出老水牛,走過少年身邊,迎著陽光,慢慢走向芳草萋萋的堤埂。
少年忽然記起,昨天下午,堂哥二狗子在石埡子他家的山林里砍柴火時,偷偷把挨著界線我們家的三棵青岡樹砍了。二哥到新店子買煤油返家路上,恰好撞見了二狗子的卑劣行徑。
二哥怎會罷休,他和二狗子大聲理論,鬧得李家灣都曉得了這件事。二狗子雖然大二哥幾歲,高二哥半個頭,但畢竟理虧。在二哥強勢阻攔下,二狗子最終沒能把偷砍的三棵青岡樹拖回自家去。
昨晚飯桌上,爸和娘知曉了此事,沒有說什么。少年和二哥心中氣憤,把二狗子平日干的壞事再次口誅筆伐了一頓,但大人沒有表態(tài),兄弟倆只好悻悻作罷。
現(xiàn)在,三棵青岡樹就放在拐角泥地上,四月抽薹的葉子還一片嫩綠。少年恍然醒悟:莫不大娘是在罵我們?
心里的氣騰騰地升起來,哪里有這么不講道理的人喲!
娘從屋里走出來,朝著石埡子坡說大聲說:大嫂,你要罵,就要有膽子指名道姓,罵雞罵狗啊的算啥本事!娘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也讓李家灣里的人都聽一聽,難道自家養(yǎng)的是啥子貨色,自己還不清楚!
娘語氣平靜,石埡子坡里,大娘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應(yīng)接,罵聲頓了。
李家灣一片安靜。
二狗子在灣里惡名昭著,偷水果、摘蔬菜、偷柴火,看見什么偷什么,哪家都被他騷擾過,誰也不待見他。
冷了一會兒,大娘重新開罵。她一句話沒說一半,挖地的爸突然大聲說:活路忙得火緊,你也是心閑,還有時間說空話!轉(zhuǎn)身望著娘,放低聲音。回屋煮飯吧,吃完好出坡。你又不是不曉得她愛亂咬人,理她做啥子!
娘本來還有心要說幾句,看了一眼埋頭干活的爸,終于沒有再說,轉(zhuǎn)身進了灶屋。
石埡子坡里,大娘愣了愣,又罵起來,聲音低了很多。也許是少了對手,她自覺無趣。在林子里沒待多久,就見她倒拖著幾根松樹枝,低聲絮絮罵著,風(fēng)快地走過老院子邊的石板路。
拖地的樹枝掃起一陣煙霧,混著她失去底氣的叫罵聲,消失在竹林深處。
中午一家人正一起吃飯,院壩里突然響起大爸的聲音,喊著爸的名字,聲音里有很大的火氣。
爸放下飯碗走出去。少年和二哥、妹妹要跟出去,被娘拿眼神嚴厲阻止了。
大爸聲音很大,理直氣壯譴責(zé)著,似乎是說爸不該打斷大娘的叫罵。
大爸是有名的妻管嚴,肯定大娘回家添油加醋地說了些什么,大爸最護短,這是問罪來了。
屋里孩子們側(cè)著耳朵聽,心里盛著火。
屋外,爸一直沒說話。等大爸說完,才傳來爸平靜的聲音。
我也不想和你多說,灣里人都清楚這件事。你先去打聽一下誰對誰錯。我勸你回去管好自家的婆娘娃兒,不要總在外丟人現(xiàn)眼。
爸說完,扔下大爸,走進屋里坐下吃飯。見孩子們拿著筷子不動,說了一句:不吃飯干啥,難道要你娘給你們挑菜??!
三兄妹趕忙往嘴里扒飯。
少年偷偷抬頭,娘正沉默地望著爸。爸假裝沒看見,埋頭吃飯。
大爸能說會道,是李家灣有名的常有理。雖然是哥哥,爸平日并不太待見他。要在往日,好脾氣的爸會拿出一小撮葉子煙遞過去,叫一聲哥哥。
少年聽得很清楚,剛才在屋外,爸沒有叫大爸哥哥。
這說明爸真的很生氣。
大爸也許沒想到自己的弟弟會是這個態(tài)度,有些發(fā)懵。院子里再沒響起他慣常教訓(xùn)人的聲音。估計受了冷落,他自己無趣,只得離開了。
一整天,少年跟著二哥出門割草,遠遠見著,二狗子就跑遠了。二哥只當(dāng)沒看見,和小伙伴們玩戰(zhàn)營斗雞,村子里洋溢著歡樂的笑聲。
吃晚飯時,煤油燈閃爍里,娘終于忍不住,對爸說:明明是大嫂她無理取鬧,你怎么就不讓我回罵她幾句。
沒想到娘還在糾結(jié)這件事,爸愣了一下。
“他們畢竟是哥嫂。娃兒們看著呢,我不想他們長大了,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相互置氣,連兄弟姊妹情都不要了?!?
爸放下筷子,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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